我的“农奴”岳父

  “雪山不倒,江水不枯,永世为奴。”

  近日,记者在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独克宗古城采访《为了西藏的天明》一书作者祁继光(藏名叫格桑泽培)。坐其家中访谈结束,电视正在播放《动物世界》,祁继光又情不自禁地缅怀起他的“农奴”岳父。

图为祁继光保存的岳父阿主晚年时期的照片。祁继光 供图
图为祁继光保存的岳父阿主晚年时期的照片。祁继光 供图

  “我岳父晚年,爱看电视,也只爱看《动物世界》。”祁继光说,岳父名叫巴阿主,“巴”是乡亲们把他当作父辈的尊称。

  祁继光回忆,岳父在世时,少言寡语。而当二三两白酒下肚,耳面微泛红时,才会讲起他那些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,开场白往往是,“雪后脚印多,酒后言语多”这句经典的藏族谚语……

  为奴

  阿主的老家在迪庆州诺西村,曾是殷实的大户大家,家中牧场牦、犏牛满栏,早上出牧,首尾相连直达对门的山上。

  解放前,迪庆地区匪患频繁,民无宁日。就在阿主八岁(1918年)那年,近千土匪扫荡了迪庆香格里拉,焚毁村舍,掳走牛羊,全家八口人住在废墟里。

图为解放前迪庆香格里拉农奴的旧照(资料图)。中共香格里拉市委宣传部 供图
图为解放前迪庆香格里拉农奴的旧照(资料图)。中共香格里拉市委宣传部 供图

  祸不单行,一场可怕的瘟疫又蔓延开来。全家六口人相继死去,仅剩他和哥哥。这场瘟疫也导致众多民众破产,有的离乡背井,有的被迫沦为奴隶。

  阿主兄弟俩因年幼,只好走乡串寨四处讨饭度日。

  有天,哥俩讨饭路上,同村的一位老奶奶满怀好心地对他俩说,“可怜的孩子,你兄弟俩已被‘属卡’(村级政权)卖了,能逃就快逃吧!”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,雪上加霜。

  逃?往哪里逃?傍晚,阿主兄弟俩又回到昨夜投宿的水磨房里,两人相依取暖。不知不觉天亮了,而睡在身边的哥哥不见了。失去了哥哥,阿主更觉掉进了大海,落进了深渊。

  当年,哥哥年仅十二岁,不谙世事,但深知奴隶就是在人屋檐下挨打受骂,做牛马活,吃猪狗食的人,因此趁夜色仓皇逃走。幼小的阿主哭喊着到处寻找他的哥哥拉茸,忽然路边的刺丛里窜出几个大汉,将阿主拖到了当时中甸(今香格里拉)土司松千总家里。原来“属卡”把阿主仅十七个银元卖给了千总家。

  八岁的阿主,乳牙尚未换齐,便成了“雪山不倒,江水不枯,永世为奴”的养身奴隶。进千总家的门,阿主成了他家第十九个奴隶。奴隶们要为他家牦牛场劳作,为他家300亩土地收种。

  当时,老千总尚在世,六十出头的人,是个瘾君子,每晚必烟枪在手,吞云吐雾,还要阿主伺候在身边。

  老千总喜欢骑马,总是快马扬鞭,叫阿主跟在马后跑,稍不遂意,就对阿主举起马鞭。

图为解放前迪庆香格里拉农奴的旧照(资料图)。中共香格里拉市委宣传部 供图
图为解放前迪庆香格里拉农奴的旧照(资料图)。中共香格里拉市委宣传部 供图

  出逃

  两年后,阿主十岁出头,那年除夕,土司千总全家忙着祭祖,做年夜饭,奴隶是不能插手的。阿主悄悄爬上楼顶偷闲,突发逃跑的念头。阿主从楼顶摸到厕所顶上,冒险往下跳,殊不知崴伤了脚,只好爬回千总家,还被痛打了一顿。

  等阿主稍有恢复,就被带上高山牧场。哪知牧场上生活更苦,压力更大,丢失了一头牛那可不得了。和阿主一齐放牧的奴隶都最怕丢了牛。

  有一天,阿主和比他大八岁的奴隶知诗去驮柴,知诗提出逃跑,俩人一拍即合,朝四川的乡城方向逃跑,到了乡城知诗找到了他的哥哥,而阿主只身一人四处流浪。

  当时的乡城是头人、匪首瓜鼎巴的天下,阿主被人抓去交给了他。不到几天,阿主亲眼见到这个恶魔拔刀向一个中甸掳来的奴隶卓刚头上砍去。阿主预感迟早成为他的刀下鬼。于是又心生逃离的念头,并串联了两个奴隶。

  不久,终于等到了机会。有一天,瓜鼎巴办喜事,喝酒狂欢,赌钱,跳舞。下半夜,客走了大半,瓜鼎巴和身边的人横七竖八,躺了一地。阿主他们提了瓜鼎巴的三支步枪和子弹带,猫步走出院子奔离乡城,大概走出一袋烟的功夫,听到后面喊声,枪声大作,向他们追来,好在天尚未明透,追的人也知阿主他们手里有枪,不敢冒然逼近。

  三人商定走格咱这条路最安全,因瓜鼎巴常抢劫格咱,结下世仇。那一夜,阿主他们进入格咱境,才把顶堂的子弹退下,疾行两日,到了中甸县城,各自谋生。

  阿主心想,如果把这支值三五百银元的枪交给千总,足够赎身了吧?阿主满怀希望进了千总家,老土司死了,长子继承了土司职位。小土司反复端祥着那支枪,“枪是好枪,可惜你当奴隶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,你就认命了吧。”

  不几天,阿主被赶上山,又在土司的牧场里做牧工。而阿主不服为奴的初心不泯,仍打算伺机逃跑。

  个把月后的一天,有头产仔的牦牛未归,工头叫阿主去找回,在森林里转了好一阵,仍不见那头犏母牛的影子,但见金沙江横在脚下,阿主顺着下山的路,一口气到了江边,摆渡到了对岸。

  一打听,原来是丽江的巨甸,在巨甸混了几天,真是冤家路窄,一日,大路上来了一班人马,走近了,才看出是中甸首霸汪学鼎,汪是千总家的常客,一眼便认出了阿主,“你不是松千总家的奴隶吗?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汪学鼎的随从打手们又将阿主押进了千总家。

  不向命运低头的阿主这时几乎绝望,“跳蚤再跳也跳不出被窝啊”。

图为夜里的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璀璨夺目。和晓燕 摄
图为夜里的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璀璨夺目。和晓燕 摄

  解放

  临近迪庆解放,阿主与另一个土司家的长工有了子女,按历史习惯法,奴隶只能野合,无权结婚,子女长大,女孩归女方奴主,男孩归男方奴主,仍然不能改变奴隶身份。

  1950年5月,迪庆解放,鉴于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民族关系、社会、政治问题的特殊性,没有实行社会改革,党和政府倾心发展地方经济和文教卫生等事业,改善人民生活。

  1952年10月,中甸县级牦牛场成立,县政府建设科干部在县城及周边农村选调牧工,阿主被选中,千总也只好违心的同意了。

  阿主自从进了县牛场,结束了在奴主饭勺下接碗的日子,身心轻松,干活有使不完的劲。

  一天,千总骑马来到县牛场,查看铜锅里的牛奶水平线后大声斥责阿主。阿主火冒三丈,举起场里防兽的猎枪大吼,“收起你那套臭习惯,否则我新老账一起算。”解放后,千总也就不敢随意逞凶了。

  时至1957年,迪庆实行和平改革,结束了千年的封建领主制。土改工作队和农民协会叫阿主诉说奴隶主的罪行,可阿主只是说,那是自己命不好,三逃虎口,仍脱不了奴隶身,是共产党救了众多奴隶。

  土改后,阿主和他的妻子终于团聚,并分到了住房。中甸县城成立镇牛场,他成为牛场工人……一辈子和牛打交道,也成了一代养畜高手,被乡亲尊称为“巴阿主”。

  晚年,阿主爱看电视,也只爱看《动物世界》。年过八十,阿主老有童心,成了名副其实的“老顽童”。经常与邻居及其的几个外孙玩耍,似乎在弥补他缺失的童年。

  家里日子步步向好,上世纪八十年代阿主在子孙孝顺下,无疾而终,享年83岁。

  听完阿主的故事,阿主的重外孙子正在家中练习钢琴,听完悠扬的琴音,记者走出了祁继光家。

  傍晚时分,下弦月爬上雪域高原天空,“月光城”独克宗被璀璨的灯光“点亮”。吹着16℃凉风,记者跟随熙熙攘攘的游客走进古城,明净的石板、精致的民居、古朴的街道、秀美的龟山……与月光交错,形成一幅古色古香的藏式美景图。

图为独克宗古城中心四方街,藏族民众和游客翩翩共舞,跳着独具特色的传统民族广场舞。缪超 摄
图为独克宗古城中心四方街,藏族民众和游客翩翩共舞,跳着独具特色的传统民族广场舞。缪超 摄

  古城中心四方街,夜里一派喜庆、祥和,民众和游客翩翩共舞,跳着独具特色的传统民族广场舞。在四方街抬头仰望,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,映着金碧辉煌的灯光神圣而庄严地缓缓转动。

  记者:缪超 史广林

【编辑:王诗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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